東京時間下午兩點快半,我拖著十幾公斤重的行李走在鶯谷站的鐵道邊,山手線的電車哄隆而過的那一瞬,烏鴉群一飛而起,又像一大片嘈雜烏雲落在我喀啦喀啦走過的小巷弄,嘎嘎叫聲持續在我們後頭。不再有前幾日早上遇到這一大群烏鴉心驚膽戰的心情,走在我右後的diang也和我一樣拖著行李同樣沈默,很有默契地在這段小路程收拾離開的心情,很吵卻又安靜地有點寂寞的東京小午後,是日本人幾乎已經不過的農曆除夕。

想起早上在上野東照宮時繪馬上寫的那些誠心願望。日本神社有趣的小儀式不少,我特別喜歡神社前綁著的繪馬,一塊塊小木頭片上乘載著信徒的祈願,更像是對自我的信心喊話,合格祈願其實是和自己說「嗯希望能考上東大,我要加油喔」諸如此類。一塊塊繪馬揀翻著看,幾行小字其實大概就可看過著怎樣生活的這個人,曾經非常用力地在煩惱些什麼,然後很用力地虔誠著祈願,向神明更向自己。繪馬上的祈願其實大同小異,不脫國泰民安、家人平安、事業學業順利,但越是這樣的相去不遠,越是瞭解到作為一個人,當要許下一個最渴慕的願,其實沒有資格貪心。最底層卻又最難得的願望,只不過是平順地過平凡生活,不求名望富貴,只要所愛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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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敢回頭看住了七天的海藍色公寓,不太敢想阿嬤除夕夜大概又是一個人孤伶伶地伴著電視聲緩緩在躺椅上睡去。鶯谷阿嬤是我們這次住的民宿主人,八十多歲的老人家了,從小在台灣受日本教育,大了一些後到日本討生活,結婚生子,然後喪偶喪子,一個人的異鄉生活。我不太確定自己有多久不曾這麼捨不得離別了,不敢說是最捨不得的一次,但我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有因為離開一個人,紅了眼眶。一次次的旅行,我已經習慣離開與出發並存的不捨,但這對象總是地點性質,我不曾想過會對於人會有這麼深的牽掛。很不捨她明明早也習慣民宿常見的離別,卻還是送我們到樓下,眼眶微紅著用台語說「時間過好快喔,住了這幾天和你們也有感情了,會有點撒必希捏。」冬天的東京陽光突然好強,我眼淚不小心就要滴下。 我多麼不捨,這麼善良的老人家……

世界上六十億人,人人樣貌姿態人生際遇皆不同,我們要的其實不多,但命運好殘忍。
我多麼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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